从爱吃饭到爱做饭
骏坨是土生土长的长沙妹坨,属马,所以爷娘给取了个小名叫骏坨。
骏坨上初中的时候,爸爸出轨,父母离婚了。两边都不太管她,一个月只给她三百块钱的生活费。为了省出周末回家的车费,她会提前把车费放在同学那,反复强调“不到周五,哪怕我饿死了也别给我”。
对她来说,饿肚子是常事。“那时候连出去吃碗粉都觉得很过分”,她微笑着,好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我面前放着一大盒西瓜和一大盒菠萝,那是她来地铁站门口接我时,在旁边的水果店随手买的。
挨饿的经历让骏坨对食物产生了执着的追求。
18岁离开家后,骏坨手头有了些钱,便开始报复性地吃东西,什么都想吃。直到结婚生子之后,她也坚持每个周末都带儿子出去吃饭,打卡新店,这个习惯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年。2020年,小女儿出生,骏坨开始有食物洁癖,对外面的饭菜有了更严苛的要求。她决定做全职太太,尝试自己买食材做饭。
▲骏坨的朋友圈
骏坨一头扎进厨房,一心一意扑在做饭上,厨艺飞速增长。我注意到她几乎每天都会发朋友圈,写今日小记,拍照记录做饭成果。
“可能是因为我承载了朋友圈里小伙伴们的一些期盼吧,”骏坨忍不住嘴角上扬,语气里有些骄傲和得意,“有很多人会问我菜单,第二天想照着抄。有时候我没有做饭,别人还会问,诶,今天怎么还不发朋友圈,她们明天都不知道吃什么了。”好友们的正向反馈让骏坨坚定了自己对烹饪的追求。
在家吃多好,小饭桌就吃多好
2023年的春天,万物复苏,丰富的各色时令食材,让骏坨的烹饪欲望达到巅峰,“膨胀”到想开小饭桌,其实初衷很简单——就是喜欢做饭,想要在厨房里大展拳脚。
四月的某一天,她突然和楼下超市老板说,想搞个小饭桌。老板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她想做饭,让附近的学生来吃。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她立刻着手开始准备,在网上发布帖子,拉群,制定报名规则,采购食材……
小饭桌成立得快,但饭菜质量绝不含糊。来吃饭的大学生们就是骏坨的家人,自己家吃多好,小饭桌就吃多好。为了小饭桌,她甚至特地买了一个两千多的大冰箱。
▲塞满了各种食材的大冰箱及在厨房忙碌的骏坨
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骏坨总想变着花样地做,让饮食不规律的她们愿意按时吃饭。刀工不够好,她考虑过去新东方进修;常规的炒菜做腻了,她开始琢磨新鲜菜式,偶尔停掉小饭桌,自己去外面吃一吃,再回来把外面的各国特色菜在家里复刻。
有些来小饭桌吃饭的女孩执着于减肥,控制自己不吃太多东西,但为了补充营养又会吃很多维生素片。骏坨看在眼里,想在心里,琢磨起食物结构,尝试做出健康营养的低热量饭菜,“又保证营养又不长胖,还能增加她们的快乐度,我觉得这是让我最开心的事情。”
骏坨对小饭桌的精益求精达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网上两块钱一包的浓缩汁就可以调出一大份冷面汤,她宁愿花二十块钱买原材料,自己调出一小缸。
我开玩笑说,那以后菜也自己种,猪也自己养吧。她说,你还真别说,我昨天刚和家里人在讨论这个问题。
听起来实在有些离谱,我们俩笑得花枝乱颤。恍惚间,我几乎分不清坐在小饭桌旁吃饭的女孩们到底是这里的客人还是骏坨的孩子,她竟对她们用心至此。
▲骏坨在外面吃到了好吃的料理,总想着在小饭桌复刻
“以前在家里闲着没事干,晚上就失眠。后来做小饭桌特别累,沾床就睡。但是五六月份开始又失眠了,”骏坨朝我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天天想菜谱啊,想着还可以做点什么菜来喂这群嗷嗷待哺的女娃娃。”
她脑袋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菜品。小彭提起肠胃被小饭桌养娇贵了,在寝室宁愿啃白面馒头也不想点外卖。骏坨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又想到了一个关于牛肉和老干妈的新做法:“这个加到包子上肯定好吃,下次你过来,我做给你尝尝。”
珍惜她们,也许是在治愈自己
谈起为什么小饭桌只限女孩来吃,她细数男大学生的种种缺点,最后得出结论——她就是喜欢妹坨,“对待她们,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珍惜感,想要对她们好。”
许多来小饭桌吃饭的女孩都亲昵地喊她“妈妈”“姐姐”,骏坨特别开心,自认为是年轻的长辈,大龄的朋友。
作为大朋友,她其实反而常常在相处中被年轻的她们治愈。美食让她有幸福感,做饭让她有成就感。“我妈妈这人好结筋的,从小到大在她眼里,我哪儿都不好,做什么都不对。”
骏坨曾经是一个自卑敏感的人,但在小饭桌,每个来吃饭的女孩都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一句句真诚的认可,让她总有满满的动力继续做出更好吃的饭菜。
▲色香味俱全的丰盛饭菜,出自骏坨之手
小饭桌既是骏坨的兴趣爱好,也是她的心情充电站。看着女孩们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在这里聊天,她也由衷地感到幸福,“人生最快乐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我希望她们在进入社会前的日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快乐是会传染的。女孩们与骏坨渐渐熟络,爱粘着她。骏坨从前不爱出门,除了接送孩子上下学,每天就宅在家里看剧睡觉,总感到空虚无聊。现在,她常被女孩们拉着出去走走,她也渐渐喜欢上了散步,开始期待饭后的溜达和闲聊。如果骏坨周末有郊游的计划,也会想着捎上她们。她们的友情从小饭桌开始,但远远不只局限于几顿饭菜,慢慢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骏坨不仅给她们做美味可口的饭菜,也为懵懂的她们拨云见日。她总是用温柔慈爱的目光关注着每一个来小饭桌的女孩,就好像在看从前的自己。她觉得自己走过太多弯路,吃过很多苦头,最难的时候甚至吞过安眠药自杀,所以希望她们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老有人说大学生有一种清澈的愚蠢,我想着让她们在毕业离开学校之前,把这个清澈的愚蠢灭掉。不想让她们在社会上吃亏。”
▲小饭桌的周末茶话会,吃吃西瓜聊聊天
小彭是骏坨的重点关照对象。她住在中南大学天马公寓,离得近,交通方便,几乎每周要来小饭桌吃三四天。小彭在小饭桌微信群里的名字叫“烂红薯”,这是骏坨给她取的名字。小彭和骏坨神秘兮兮地相视一笑,我一头雾水:“这有什么特别的?”
“长沙有句老话,粮店里的烂红薯,够削(学)。”
小彭曾经因为不懂人情世故犯了很多傻,常常跑来和“小饭桌姐姐”骏坨倾诉心事。骏坨便会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她仔细分析,提些过来人的真心建议,帮助小彭快速成长。“烂红薯”这个名字,承载着骏坨对小彭的关爱与期许。
说话间,窗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骏坨突然沉默了,停了一会,她提起自己害怕打雷。童年的一个雷雨天,父母去田里务农,把她锁在家里。她清楚地记得,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那种绝望无助的心情。我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想起《想念史铁生》中那颗来自童年的子弹,似乎看到它正中骏坨眉心。
采访的过程中,骏坨常常从小饭桌的话题上偏离,谈到家庭不完整的缺憾不甘、童年的孤单窘迫,及青春的迷茫后悔。我在想,开启小饭桌,也许是那个曾经吃不饱饭、缺少关爱的小女孩,在试图弥补自己的过去吧。
在外求学的第二个家
《生命与味觉》中说:“味觉是为滋养生命而具备的能力,让生命与‘爱的感觉’有了直接的联结。”
小饭桌不仅治愈着骏坨,也是女大学生们在外求学的第二个家,是她们的小小港湾。她们在这里品尝美食,也在这里体会爱的感觉。
“我真的很家里胃~”家在湘潭的黑米拉长了语调撒起娇,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姐姐你做的跟我家好像,好好恰(吃)!”为了吃上一口湘味家常菜,她总是风雨无阻地骑半小时的小电驴赶来。熟悉的味道,缓解了离开家乡面对未知的焦虑感。
在小饭桌吃饭的几个月里,黑米印象最深刻的是骏坨的“口是心非”。骏坨曾和大家说过,自己不太有仪式感,不会为了谁的生日搞特殊化。黑米生日那天,她就像平常一样,打算一个人过来吃顿简单的午饭。骏坨知道后,却立马就跑出去买蛋糕,还专门为她煮了一碗生日面。
提起这件事,骏坨却还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用胡萝卜给她刻字的,后来实在是搞不赢。”
在湖南大学上学的重庆妹子晓岚也是小饭桌的常客,勤快的时候一周会去吃两三次。她喜欢骏坨做的钵钵鸡,正宗的川渝口味让她感觉身在家乡。小饭桌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好吃的饭菜,温馨小家的氛围和环境更是将她拉入了一种名为幸福的舒适圈。
美食佳肴满满当当地摆上桌,大家席地而坐,挨挨挤挤地围在一起,谈天论地嘻嘻哈哈。在这个纯粹简单的空间里,她暂时远离生活的喧嚣,忘记自己身处何地,把自己与做不完的小组作业隔开,内心一片宁静——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她终于有了一份安稳和归属。
▲麻辣口味和藤椒口味的自制钵钵鸡
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对食物的欲望属于生理需求,位于金字塔底端。然而一顿饭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满足了饥饿的胃,更在于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小饭桌让她们相互连接、产生羁绊,温暖着一颗颗渴望陪伴的心。
桌上是家常味道的饭菜,身边是家人一般的朋友。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她们是彼此的家人,彼此的姐妹。大多数时候她们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但这并不重要。她们用微信群聊中的昵称来称呼对方,共享美食,彼此相依,互相取暖。
大学生已经放暑假了,小饭桌还是照常进行。因为有许多女孩留在长沙实习或备考而没能回家,比如“烂红薯”小彭。
夜幕降临,隔江眺望,五一广场的高楼大厦,纷纷亮起花花绿绿的霓虹灯,而小彭并不在意对岸的繁华热闹,她忙碌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只想飞奔向小饭桌,坐下来尽情地大快朵颐一番,和小饭桌的姐妹们分享今天的趣事。
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构成生活,酸甜苦辣咸的滋味汇聚于一顿饭。一个人吃饭孤单,一群人吵吵闹闹抢着吃,当然会更香。
作者——陈依灵
一个在无花果树里寻花的新闻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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